回到繪畫現場

文 │ 高子衿

 

回到繪畫現場

 

「藝術終於回到了它的內在動因,回到了創造藝術的理由,回到了它的最佳場所,那就是作為『內在勞動』,旨在對繪畫本質不斷挖掘的迷宮。」

—義大利藝評家奧利瓦(Achille Bonito Oliva, 1939~)

 

1970年代末、80年代初期,面對因極簡主義與觀念藝術盛行所發展出不具個性化的主流表現,以及一種必然延續之前藝術的線性進化觀念,西方藝壇湧動出倡導回到獨立的、富於形象或是想像的,追求坦然表現藝術家內在情感的創作需求。由於他們將直線性發展視為眾多可能中的一環,而非全部,故而能自在而無負擔地留意起曾被捨棄的語彙甚至是媒材,既勇於面對未來,亦樂於回望過去,當中沒有明確的規範方向,唯一的核心僅是遵從、保有自我的直覺與想像力。這樣自由的繪畫方式,並非孤立的藝術偶發特例,不同國度奠基於各自地域文化的養分,皆衍生出名稱不同的相似藝術運動,例如在德國被稱為「新表現主義」(Neoexpressionismus)或「新野獸」(Neue Wilden)、美國的「壞畫」(Bad Painting)或是義大利的「超前衛」(Transavantgarde)等,且難得的是,每位藝術家仍能在該藝術表現中,保持各不相同的精神追求與自我獨特性。

 

這種還以繪畫本來面目,恣意的直覺甚至講求即興的情感突發,是對於過多關注智性或形式化所帶來情感冷漠的一種必然反撥,其在內容上並沒有具體的題材範圍,而濃烈厚重的色彩、深刻有力的筆觸與未完成感,則強化出藝術家內在精神狀態與對於當代生活的感受。為了自僵硬的風格化中解放開來,新表現主義因而勇於抗拒將可能阻擋其對於未來想望的種種陳習,並在伴隨而來、穩定性的消散當中,邁向一條良性但可能孤寂的創造道路,也許並非主動而是被迫地獲取了此種從屬於「少數」的歸屬感受,以及充滿著無限開放卻又是許多不確定領域的未知探險。繪畫於此,再一次地成為廣被人們關注與討論的焦點,而有效回應創作者內心企欲書寫真實的索求,也使得此次導因於歷史與社會環境的美學改變,成為值得研究與借鑑的經驗。

 

時空拉回至台灣,自2011年發生在一個因工作室而群聚的藝術聚會中,所展開的漫長思索對話:當個人特色諷刺性地成為追求獨特品牌建立,因而陷入自我重複或停滯的循環,形式成為僵化,也就喪失了本然感動人心的力量。為了迴返依然存在於心中,只是受縛於慣性而暫時埋藏的自由意志,創作者們提出了用以提醒自我、表達決心的藝術宣言,希望藉此檢驗且通過再次的創作,能夠在原有的基礎上將之提升至一個新的高度。這個歷經無數次的徹夜長談在幾位藝術家隨後的創作中,讓人看到了實踐的行動,也才能夠理解他們為何幾乎在同一時間點走上對於藝術創造力的省思,以及紛紛呈現出經過此般思考轉化後的新創作途徑。當中,一位藝術家在其著名系列風格的完整言述之際,毅然決然地將之視為一個階段性的結束,以及另一個創發表現的起點,外界許多人將其舉動解讀為內容題材上的自我突破,是一個藝術家在其創作生涯中必然走上的試驗與改變,然而,我們必須留意的是,連之所以導引至其特殊風格所使用的慣用技法和色彩,都被一把抽取出而後全然地捨棄,這樣欲徹底與自我慣性或對過往成果依戀進行割捨所不惜採取的幡然舉動,若以階段性的嘗試與突破緣由來解釋,實難令人盡然理解梗概。事實上,這個斷裂在意義上更為接近如同在社會環境、思想以及對於藝術價值的種種反思交織下,以及面對制度化的現代主義於創作者理想中之矛盾,所因運而生的新表現主義,那一種被強烈需求而必然在任一時機點上出現的創發意涵,更包含了以行動力行、不只是藝術風格或是想法上輪替的靜態遞嬗而已。

 

然而,在創作位置上的自我革命,並非一帆風順而未經駭浪驚濤的試煉,「枷鎖打開後,同時也覺得繪畫這件事變得更難了。」藝術家口中的「難」,更多的是來自外界紛雜的聲音,許多人自不同位置立場,各以關心、教誨或甚至是短視的觀點,在艱難的起步階段皆先給予了斷語,而無視較所有人必然更為清楚當中得失關係的藝術家,為何仍堅持不懈地走上這條艱辛的道路?以及欲奉獻予其藝術信仰的真誠、毅力又有多麼堅定深厚。心情上不為人所理解的糾結,往往不自覺地藉由畫面上像是一束神經叢的身體形象,透過痙攣的狀態傳遞出來;那些在生活中讓藝術家留下深刻印象、帶有不全肢體的匿名人體,在他的描述下成為視覺張力的聚焦處,讓我們感受到一股來自幽深的深淵中,看不見的力量對於身體所施與的極大情感負荷。

 

在藝術家近期的畫面創作中,特意的粗礪質感下仍暗含其個人本質中的敏銳思考,作品從而成為感性交流的傳達媒介,有著具象及抽象的圖樣、豐富的質感與筆觸,甚至是融匯了現實與想像的時空,以及東西方的藝術象徵體系;另一方面,一貫反映社會現實多重鏡面的作品核心,仍持續關注因資本主義所帶來普遍性的物化,致使人們無不處在被物奴役、支配的狀態,故而內心充滿苦悶、不安與孤獨之感受,但在遍處焦慮的未知氛圍中,仍積極追尋與體驗命運際遇,進而肯定存在的意義與增強人之所以成長的動機,其藝術作品之新力量恰是產生於這樣的張力之中。

 

「大家都說看圖要分析,卻忽略最重要的『我覺得』這三個字才是核心;把感覺去除的話,畫面就只剩下構圖分析、顏色與知識性的歷史背景,作品就會愈來愈單調無感……面對創作這件事,我只求剩下拙拙的筆觸和一個心眼,如此不好不壞不卑不亢,足已。」藝術家如是說道。